琴声何来

发布人: 刘洋   发布时间: 2019-05-16    浏览次数: 14

1

那个晚上有什么特别的吗?马骁驭回忆过好几次。仲春,下雨。似乎就这么两点可说的,其他一切平常。

他躺在舒适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莫名其妙的。有那么一会儿,他感觉自己睡着了,迷迷糊糊中似乎还飘了几缕梦影,但很快又意识到其实是醒着的,好像某根筋被谁拽着,不让他进入梦乡。

细思这一向并没什么烦心事,工作也还顺利,本该倒头大睡才是,怎么会失眠呢?想起最近看到的一个资料说,脑萎缩的其中一个特征就是失眠。马骁驭不禁哑然苦笑,自己才四十出头,不至于吧?而且,没成家没生子的,革命尚未成功,没道理萎缩。按联合国的规定,他还没到中年呢,还在青年的尾巴上。

应该是偶尔失眠,无需乱想。马骁驭拉开灯,打算找安定出来吃上半粒。原先他对安定很抗拒,后来听说他们学校一位九十多岁的老教授,一直是靠安定入睡的,好好的,既没糊涂也没痴呆,他也不再抗拒了,备了一小盒在床头。

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,那种暗夜里无边的响动,更让夜晚显得万籁俱寂。无论白天有多少烦乱,多少不公,多少悲欢,夜晚总是这样宁静,让醒着的人,很容易触到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。

听见他开灯拉抽屉,老贝闻声从床下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,抖抖毛,定定地看着他,似乎有几分不解。老贝是母亲养的小狗,母亲走后就跟了他。十一年,在狗界已经是高寿了,但在马骁驭这里依然像个小孩儿。老贝最怕下雨,平时睡在马骁驭床边的沙发上,一到下雨就钻到床下去了,为此马骁驭在床下为它铺了个垫子。

马骁驭去客厅倒水,老贝也小跑着跟上,紧撵着他脚后跟,生怕跟丢了。爪子在木地板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这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家。马骁驭吃了安定,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,雨哗啦啦地发出响声。春天竟然会下那么大的雨,有些让人惊骇。

他回到床边。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啊,竟有五个未接电话!

难怪他睡不着。看来人和手机也是有感应的,即使是静音也能唤醒他。他连忙打开看,哦,不是老爸,还好。是他的大学同学吴秋明。五个未接电话都是吴秋明的。再看时间,最后一个电话是一点十分打的,差不多就是他起来吃安定的那一刻。

怎么回事?半夜三更的给他打电话?莫非是前两天会议上的偶遇,又让她想入非非了吗?想找他煲电话粥吗?想到这一点不免有些烦躁。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。

正想着,电话再次响起,因为取消了静音,铃声大作,即使有哗哗的雨声也很刺耳,屏幕上跳出吴秋明三个字,一声,两声,三声。马骁驭纠结着,要不要假装依然在熟睡中没听见?这一接,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?

但他终于还是接了起来。

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,请问你是马……那个马先生吗?

马骁驭说,我是。

他估计女人念不出“骁驭”两个字,只好叫他马先生了。

我是二医院急诊室,有位女士昏倒在这里。可能是你的家人,你能不能过来一下?

虽然现在电话骗局多多,但马骁驭凭直觉,相信对方真的是医院。他只是本能地求证了一下:嗯,这个电话是我同学吴秋明的,是她昏倒在你们医院了吗?

对方说,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她一个人来医院的,到急诊室就昏倒了。医生正在抢救,我在她手机里翻到几个电话都打不通,就你的通了,你赶紧过来一下吧。是市二医院急诊室哈。

马骁驭只好说,好的,我马上过来。

马骁驭有点儿发蒙。居然遇到这样的事。虽然不是他想象中的麻烦,却是另一种麻烦。他和吴秋明毕业后几乎没联系过,仅仅因为前些天开会遇见了,才互相留了电话。也就是说,他的号码进驻吴秋明的手机不到十天,就派上了大用场。

吴秋明单身一人,他们班同学都知道,四十多岁的她始终单身。她这个单身跟马骁驭不同,马骁驭是离婚独居,她是从来没结过婚。独自一人,住在东郊的一个小区里,离市区,离她单位都很远(搞不懂她为什么选择那里)。这个二医院是离她家比较近的一个医院了,估计是半夜发病,没有救兵可搬。

马骁驭的家离二医院颇远,即使夜里不堵车也得开二十多分钟吧。但眼下别无选择,他只能去了。虽然事情来得很莫名其妙,本能却指挥着他迅速穿上外衣,拿上车钥匙。

老贝依然黏着他的脚后跟,紧跟不舍,一直跟到了门口。马骁驭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,你不能去,在家等我,外面在下雨。可是老贝不肯,大概它从来没见主人半夜三更丢下它出去过,何况还是雨天,它很紧张,一个小跑,抢先蹲到门口挡住去路。

马骁驭只好把它拎起来,放回到沙发上,厉声道,不许跟着!

老贝可怜巴巴地站在沙发上,目送他出门。

地下车库安静得像悬疑片里的案发现场,昏黄的灯光下一辆辆轿车蛰伏在车库里一动不动,车主人们正在梦里神游。马骁驭打亮自己的车,电子车门发出的叽叽声尖锐地刺破了固体般的宁静,他心里忽地涌起一浪悲伤,一年前他为了母亲曾夜半奔向医院,未到天亮,母亲就撒开他的手,离去了。看着母亲平静的面庞,他当时竟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,他想,妈妈终于不用再受痛苦的煎熬了。

可是他却把痛苦承接了过来,像得了后遗症似的,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医院,看到医院的标志心口就发紧。哪怕是亲友病了,他也找各种借口不去探视。如同大地震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不能看到拆迁工地,一看到半倒塌的房屋心里就发慌,发闷。

今天只能去了。他平静地坐上车,系好安全带,将车缓缓驶出车库,驶入雨夜。

2

马骁驭和吴秋明是大学同学。

二十多年前他们进了同一所大学,在同一个系同一个班。但他们做同学时基本没什么交往,夸张一点儿地说,马骁驭都没正眼看过吴秋明。不是马骁驭多么骄傲无礼,是实在顾不过来,总有一个接一个的美女遮挡住他的视线。马骁驭在大学里是风云人物,班长,校篮球队队长,文学社社长,最重要的是,他很帅,帅而高,帅而聪明,帅而有教养,是女生们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,碰巧他还姓马。可是吴秋明呢?是他们班九个女生里最不好看的那个,不仅长得不好看,左脸颊靠下巴的地方,还有一道伤疤。这伤疤让她的嘴显得有点歪,把她划入了丑女子的阵营。

进入大四后,班上那几个还没女朋友的男生坐立不安了,即使是毕业后去向的迷茫也压不住青春的慌张。可是男多女少,无法平均分配,更何况马骁驭这样的家伙还多吃多占。于是其中一个男生,再三考虑后就去找吴秋明了。他感觉他有九分的把握,就好像去他们村里那个冷清的供销社买牙膏,牙膏有点儿过期还有点儿脏,但大妈说,就剩这支了。没有选择,牙膏孤零零的,也是急于让他买走的样子。这位男生早就注意到,吴秋明没有男友,她总是和班上另一个相貌平庸的女生一起,打开水,去食堂,上图书馆。就在不久前,那个女生居然被政教系一个慌张的男生给拽走了。吴秋明便独自一人在校园里行走,用那个文雅的词来形容,就是孑然一身。

该男生在某一个晚自习时间,勇敢地前去求爱,他信心满满,甚至有点儿当救星的意思。他在图书馆外的林荫道上拦住了吴秋明,直截了当地说,做我的女朋友好吗?吴秋明看着他,面无表情,好像看着路边的悬铃木。他以为她被意外惊呆了,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,声音还稍稍提高了一点儿。这回吴秋明很清楚地回答了一个字,不。男生大为惊讶。他以为吴秋明会羞怯,会感激,会不知所措,唯独没想到她会拒绝,而且拒绝得那么淡定。

Why?男生忍不住冒出语气夸张的英语,还搭了一个耸肩的动作。吴秋明用中文回答说,抱歉,我不喜欢你。男生下不来台了,尴尬地讪笑道,没关系的,我们先做普通朋友,互相了解,增加友谊。好不好?吴秋明依然说,不。我觉得没必要。

碰壁男从尬尴转为生气,拂袖而去,一个晚自习都在郁闷,都在想不通。他不明白吴秋明哪儿来的自信?当晚,他便在他们寝室的卧谈会上吐槽吴秋明(据说现在的大学生已经没有卧谈会了,晚上都各自玩儿手机或者ipad,或者用笔记本上网,互不交谈。光是这一点,就令马骁驭十分怀旧)。他吐槽时,自然是抹去了自己被拒的那一幕,只是假作旁观者的口吻说:靠,听说咱们班那个丑女子心气还高着呢,宣称非帅哥不找。

一说丑女子,男生们马上明白是指吴秋明,哗然了:不会吧?是没人要吧?故意给自己找台阶吧?就她那样还找帅哥?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?肯定是看《简·爱》看出毛病了吧,还真以为有罗切斯特在等他啊。问题是她比简·爱难看多了。

舆论一边倒,让碰壁男心理平衡了一些。他冷笑道,我也是听说的,不信你们哪个去试试?肯定会遭拒。立即有个男生说,好,我去!为了满足你们的好奇心,本人出卖一回色相。不过,他又说,她要是答应了,你们得帮我解脱哈。

该男生已经有女友了,是高中同学,爹还是高干。他因此被班上男生戏称为快婿。快婿无聊生事,趁着女友不在身边,就去找吴秋明了。但事情的结果又一次出人意料,吴秋明也断然拒绝了快婿。理由依然很简单:抱歉,我不喜欢你。

快婿毕竟有点儿思想准备,于是追问道,那你能告诉我,你的理想男生是什么样子吗?吴秋明不说话,转身要走,快婿不甘心,追上去问,难道你是要找马骁驭那样的?

这话原本有些挑衅的意味,快婿预料吴秋明会生气,不理他。但吴秋明回头看了他一眼,冷冷地说,不可以吗?

快婿说,不不,当然可以。我的意思是,你也喜欢马骁驭?

吴秋明依然淡定地看着他说,喜欢,又怎么样?

然后转身就走了。其实吴秋明回答的都是反问句。但有时候反问句就是肯定句。何况快婿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。

这场风波后,班上的人都知道吴秋明暗恋马骁驭了。男生们在嘲讽了吴秋明之后,又开始起哄马骁驭,说马骁驭你真是老少通吃啊,美女丑女一网打尽啊。

马骁驭闻听此事,才去注意这个叫吴秋明的女生。当然,他肯定认识她,只是从未把她当女生好好看过。上课了,他看到她走进来,依然穿着件浅啡色的灯芯绒夹克,前面后面几乎差不多,微微低头,径直走向座位,如入无人之境。马骁驭特意查看了一下她的成绩,成绩不错,每次考试都能进入前三。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书呆子吧。

马骁驭是个有教养的人,爹妈都是大学老师,他制止了几个男生的起哄,并说大家应该尊重吴秋明,不要拿这事取笑她。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。“亏你们还是学心理学的,怎么一点儿体恤他人的意识都没有?”他说这话时,心里是怀着怜悯的。这么一个女孩子,一手牌只有一张主(年轻),但也和其他漂亮姑娘一样心怀高不可及的择偶标准,今后的日子一定会很辛苦的。

马骁驭的怜悯,肯定是有着优越感的怜悯。从心理学上讲,怜悯本身就是从高向下的,或者说是置身事外的,同情才相对平等,彼此类似。但对于吴秋明的处境,马骁驭哪里能感同身受?好在他还善良,还有体验别人痛苦的能力。

到毕业,马骁驭和吴秋明也没有正面“交锋”过。马骁驭假装不知道,像对待其他同学一样对待吴秋明;吴秋明呢,好像也从来没说过喜欢马骁驭这样的话,照样一个人独来独往,悄无声息地进出教室,紧紧抿着略微有些歪的嘴唇,偶尔和马骁驭照面,也没有任何表示,不要说眉目含情,连笑意都没有。

就这样毕业了,各奔东西。

3

一开车上路,马骁驭发现雨挺大,比他在窗前听到的还要大。大雨裹着风,在路灯下飘飘忽忽,是一个他似曾相识的雨夜。

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外出了。这样的夜晚,会让马骁驭心情沉重,因为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,也是这样的风雨交加,他接到医院的电话,慌慌张张开车赶过去,一边开车一边通知父亲,虽然父母已离异多年。

脑袋发沉,不会是安定起作用了吧?真要命。此刻本该躺在雨夜里呼呼大睡的,却驾着车在风雨中前行。人的命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突然拐弯儿了。也许是在前两天那个会议上拐弯儿的?那天他怎么也没想到会遇见吴秋明……

马骁驭使劲儿揉脸,抓头皮,恨不能抽上一支烟。雨刮器来回扫,前路还是一片迷茫,他瞪大了眼睛盯着。幸好是夜里,街上车辆稀少。

忽然,一把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雨伞,猛地打在他的车前窗上,那一瞬间马骁驭还以为撞到人了,猛踩急刹,雨伞飞到了路边,车轮却控制不住地打滑,斜到一边,撞在了路边的隔离带上,马骁驭整个人往前冲又被安全带拽回,但已是魂飞魄散。

一个女人从路边跑过来捡伞,捡起来后怯生生地站在路边,似乎等着挨骂。

马骁驭伏在方向盘上,心脏被惊得咚咚直跳,幸好是雨伞,要是人的话,后果不堪设想。他忍不住骂了几句。这骂的几句里,也有冲着吴秋明去的。你说这种事干吗把我给扯进去?难道在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里,你就找不出一个比我亲近的人?碰上这样的紧急状态,按社会关系排,首先是老公,没老公是儿女,没儿女是父母兄妹,没父母兄妹是同事,实在不济,才是同学,同学也应该是比较要好的女同学。怎么也轮不着一个天远地远的男同学吧。

当然,他心里也清楚,在吴秋明看来,他们不仅仅是男女同学关系,甚至连他们班同学,都认为他们之间是有故事的。何况,电话也不是她本人打的。她一定已处于无法自控的状态了,否则以她的矜持,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。

马骁驭下车,到车前看了看,车前的挡板撞了个大坑,右前灯也撞裂了。幸好轮胎什么的,都没事儿,要不这大半夜的,上哪儿去修?他拿出手机,拍了两张照片,好向保险公司交待。

捡起雨伞的女人依然站在路边,那眼神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前任女友,那个挺能“作”的女友。

马骁驭冲着她发火道:大半夜的,你在马路上晃什么晃?

貌似前女友的女人也被吓到了,连连说,对不起啊,风太大了,我没拿住。他本来还想吼一句,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害死我!但雨水流进嘴里,让他闭了嘴,他挥挥手,意思是赶紧走你的吧。

女人就撑着伞,款款地走了,那步态,好像是出来散步。大半夜的,还冒雨,在大马路散什么步啊。这神经兮兮的行为,也是和自己的前女友极像的。前女友一到下雨的时候,就会提出要出去走走。有一天是晚上,她也提出这个要求。马骁驭答应了,虽然很不情愿,但那时候正热恋,他还是很配合的。他们挽着胳膊,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走了半个小时,裤脚和胳膊都淋湿了。女友在他耳边说,我觉得爱情就是两个人一起撑一把伞,在下雨的时候相依着一起走。他听着心里发毛,不知怎么回应,如果说是的,感觉自己太矫情,这样的雨天,怎么也该待在家里,喝杯热茶。但说不是,是断然不行的,他只好轻轻吻了一下女友的脸颊,相当于女友给她发示爱微信时,他回一个动作表情。

关于爱情,人类有成千上万种表达,曾经打动过马骁驭的是塞林格的一段话:“有人认为爱是性、是婚姻、是清晨六点的吻、是一堆孩子,也许真是这样的,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?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。”如果以此界定,马骁驭早就不再享有爱情了,虽然他身边的女人没有断过,但那都是性的需要,或者,生活的需要。自离婚后,他前前后后谈过的女朋友,没有三十个也有二十个吧。发生过肌肤之亲的,也超过十个了吧。她们让他动心,仅仅是春心,没有一个是让他想触碰又收回自己手的。眼前这位喜欢下雨天散步的,已经是其中最让他珍惜的了。马骁驭想,问题不是出在女人身上,是在他自己身上,他的心已经长了厚厚的茧,脱敏了。

前女友貌美,还脱俗,不是一般的脱俗。每每两人在一起,马骁驭请求她做顿饭或者煲回汤时,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,如果马骁驭说,我看人家那些女人……话还没出口她马上就会说,我干吗要和别人一样?我就不喜欢厨房!她宁可叫外卖,胡乱对付,然后用做饭的时间看书、听歌,甚至发呆。她说这样的人生才是她想要的人生。她从不要求他买名牌,不化妆也不烫头,穿着简朴,有时甚至过于简朴,一条牛仔裤,一件布衬衣加上一件卫衣外套,一个旧牛皮包已经发硬了,她好像对自己的美丽毫不在意,以至于马骁驭不得不主动给她买衣服,买鞋,买包。如果说她有生活欲望,那么也是按书上来的,比如“一生中要做的99件事”,做过的她就勾掉。

马骁驭最初是极喜欢的,这么清纯,这么有文艺范儿,在物欲横流的今天,多么难得。问题是她并不是因为丑小鸭不打扮,她是个漂亮女人,虽然没漂亮到惊艳,却是别有韵味,很耐看,稍稍打扮下绝对是个美女。最让马骁驭欣赏的是她“腹有诗书”。聊天时,常会恰到好处地掉个书袋,令谈话趣味横生。他曾暗暗惊喜,都这个年龄了,竟然还捡了个宝。

但时间久了,他有点儿受不了。毕竟,日子是通俗的,人是要过日子的,人得通俗点儿才能把日子过下去。马骁驭承认自己是个俗人。“腹有诗书”之前要腹有大米。他们之间的最终爆发是因为大海。不是叫大海的人,就是大海,The sea。

前女友每天都说,在“一生中要做的99件事”里,她最想做的就是去海边看日出,在海边发呆,让海风吹乱头发,赤脚在沙滩上奔跑,让海浪亲吻双脚,趴在沙子上听自己的心跳,闭上眼睛让太阳覆盖全身……

感觉完全是书上抄下来的句子,语气词都没改。

马骁驭只得一次次地表态说:好,等我有假期了就带你去。

可是他的确忙,从冬忙到春,从春忙到夏。学院的现任领导还有一年就到龄了,他是候选人之一,但他的论文篇目还不够,而且他的课题还没完成。

前女友开始不高兴了,不高兴的具体表现是拒绝跟马骁驭亲热。他们在一起两三个月了,始终没有进入到男女最实质的交往,直截了当地说,始终没有做爱。马骁驭每每蠢蠢欲动时,她就各种打岔。状态最佳时,也只允许马骁驭亲吻,或抚摸。不高兴后,她连这个层次也关闭了,彻底拒签。

马骁驭在她这儿明白了一个道理,对女人来说,性和爱一定是紧密相关的,感情上的不满足一定会导致性事上的不积极。而男人是可以分开的。马骁驭终于意识到,这事比他的课题更紧迫。

有一天他咬咬牙,在网上买了两个人的往返机票,去三亚的。然后把信息发给前女友,前女友立即回复了无数个亲吻和红心,和各种手舞足蹈的动画小人儿,然后是一句“大海我来了!大海请张开你的怀抱!”马骁驭感到那种兴奋瞬间感染了他,他拿着手机都感到自己的身体发热。看来这付出很值得。接下来,马骁驭更是心满意足,到三亚的第一天晚上,和女友的关系就突飞猛进,达到顶峰了。

但核心问题并没有解决,马骁驭本人并没有看海的心情,哪怕是到了三亚也没有心情,他只是让女友每天去看海,去赤脚在沙滩上跑,去发呆,去让海风吹乱头发……总之,去做“一生中必须做的99件事”之一。他只是偶尔从窗口望望海,望望前女友的倩影,休息一下眼睛,然后就回到电脑前,要么赶论文,要么通过视频跟学生们讨论课题。他想,幸好有网络啊,还能继续工作。

哪知在返回的飞机上,前女友一直情绪不高。问她,玩儿得不开心吗?她幽幽地说,我终于明白了,你不是真的爱我。马骁驭惊诧莫名,这话从何说起?我要不爱你,能专门飞这一趟吗?前女友说,如果你真的爱我,怎么会舍得让我一个人去海边?面对无垠的大海你不知道我有多孤独?我多想靠在你的怀里面对大海,和你一起闭着眼睛晒太阳,那样才是最最幸福的。可是你却离我远远的,和电脑在一起。

马骁驭说,没有啊,我经常在窗口看你,而且,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陪在你身边的,一日三餐,还有整整一夜。

前女友依然充满忧伤地说,不,你带我来三亚,是为了应付我,是为了……达到你的……目的。并不是真的想陪我看大海。在你心里,论文比我更重要。我真的很失望,我看错你了。

马骁驭崩溃了。感觉自己花了冤枉钱,两个人的往返机票,加上酒店住宿,近两万元啊,只换来一个“应付”。

马骁驭感觉这个累,不亚于随时掏钱买名牌的那种累。照理说,他们的年龄相差不到十岁,前女友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,不该有代沟的。那么,是三观不同?他们之间有个“三观沟”?还是最通俗的说法,性格不合?

结局自然是分手。虽然马骁驭很有些不舍,这一位,是他离婚后谈的无数对象里时间最长感觉最好的一个。但他的确没法满足她,因为不能满足,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,他几乎碰不到她的身体了,对他来说她真的变成了一个花瓶。一辈子那么长,按书上说的,这才做了不到30件事,还有66件呢,早晚会分手的。

分手后马骁驭全力以赴埋头搞论文,搞课题,一年后如愿以偿当上了院长。这个时候,孤独涌来,欲望涌来,他需要一个女人,太需要了,于是,新一轮求偶活动开始。

4

那把飞来的伞,彻底惊醒了马骁驭,安定催生的睡意也撞成了亢奋。他开着只亮一个前灯的独眼龙车,快速赶到了医院。

医生果然在等他。上来就说,你总算来了,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,就等着你来签字做手术了。马骁驭说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医生说,是急性阑尾炎,很危险,再不手术就要穿孔了。

马骁驭松口气,说可我不是她家属啊。我就是她同学。

一个年轻护士说,是我给你打的电话,我翻她的手机,拨了前面几个号码都没通,只有你接了电话。现在手术不能等,你就签字吧。

马骁驭无奈,只能默默地拿过单子来。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。原来,一个手术潜在的危险竟有那么多?!光是麻药可能引发的危险就有一堆。他有些犹豫了,自己能担起这个责任吗?

他问医生,必须手术吗?医生说,必须手术,否则穿孔就完了。她已经高烧了,各项指标都亮红灯了,不做手术过不了今晚。

吴秋明这时已经醒了,穿着手术衣躺在那里,看到他连忙说,马骁驭你就签吧,拜托了,你不签我只有自己签了。

马骁驭只好签字。他来医院,不就是为了签字吗?特殊情况特殊对待,如同战争时期。属不可抗力范畴。

然后就坐在手术外面等。

雨好像停了,仿佛刚才的疾风骤雨,只是为了给马骁驭深夜进医院制造一种紧张气氛。走廊上空无一人,灯光反射在光洁的地面上,散发出不同寻常的幽静。每个病房都悄无声息的,偶尔有护工进出,蹑手蹑脚的。但马骁驭知道,绝对还有很多人没有入睡,在被病痛折磨。那样的幽静,是危机四伏的幽静,让他马上想起了母亲病重的日子。

母亲是去年走的,最后那半个月,他天天跑医院,几乎二十四小时守着。母亲并没有手术。在查出是癌症后,母亲坚定地表示不手术,不化疗,不放疗。她看了很多资料,认定现在医学对癌症是没有办法的,所有的治疗都只是折磨,最终还是得走。她说与其在医院里被折磨到走,不如在家享受最后一段日子。马骁驭无法违背母亲,对一个什么都很明白又很固执的女教授,你无法说服她。但是,癌症的确是可怕的。到后来母亲进入了昏迷状态,马骁驭只好再送她进医院,在医院里,她依然备受折磨,常常要靠打杜冷丁止痛,直到离世。

事后马骁驭想起这个过程,常常心痛自责。因为在决定母亲治疗方案时,他很无力,很没主见,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手术好还是中医保守治疗好,只好顺从母亲。母亲离世后他时常内疚、后悔,认为自己应该说服母亲做手术的,也许手术了,可以多活几年。直到有一天,他听见一位刚经历了父亲患癌症离世的人说,从家人查出癌症那天起,你的所有决定都是错误的,怎么做都是错。因为你无法做两次选择,无法比较。他才终于放下了这个包袱。

整整一年,他活得沉重而又悲伤。父亲和母亲,在他考上大学后忽然离婚了,那时他才知道,父亲早就有了外遇,是母亲恳求他等儿子高考完再分开的。这让他对母亲充满了一种心疼的感激。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忍下来的,每天笑脸面对他,给他做好吃的,让他安心高考。而父亲的外遇并没有因为他的学问而上档次,和普通男人一样,他就是喜欢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,他为了那个年轻美丽的躯体和活泼快乐的性格离开了母亲。也许人到中年的他格外需要阳光照耀,他向葵花一样义无反顾地朝着阳光而去,不管背阴处如何杂草肆意丛生。父亲再婚后,马骁驭便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,给了母亲最大的安慰。即使在国外的几年,他也和母亲每天通话,每周视频。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想弥补父亲对母亲的伤害,更因为母亲还是他的朋友。所以母亲的去世,对他的打击是双重的。他不明白母亲这样一个优秀的女人,善良的女人,为什么要承受如此不堪的命运?尽管母亲去世后他的论文得了奖,也如愿以偿地当上了院长,内心的伤痛却无法抹去。这种伤痛无人能明白,无人能替代。他只能安慰自己,母亲走的时候是知道他要当院长的,很开心;虽然母亲始终为他的成家操心,他也不敢欺骗母亲,不敢带临时女友去见她,因为母亲能一眼看穿他……

……可是,他居然领着吴秋明去见母亲了,母亲幽默地说,这一位,不像是你的口味嘛,你们怎么会在一起?他结结巴巴地说,她生病了,我必须照顾她……

有人拍醒了马骁驭,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,安定终于放倒了他,他就那么和衣躺在医院的长椅上进入了梦乡,还做了个荒唐的梦,有点儿不像他的作派。

原来是吴秋明的手术结束了。

被推出手术室的吴秋明是清醒的,虽然面色苍白,她努力笑着对马骁驭说,真不好意思,深更半夜把你给折腾到了医院。马骁驭意义不明地摇摇头,吴秋明说,你可以回去了,我没事了。马骁驭说,刚做完手术,总得有个人在身边才是,你看我给谁打个电话?吴秋明说,没事,谁也不用打。有护士呢。

马骁驭听她这么说有点儿恼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看看时间,已经是凌晨三点了。即使不考虑工作,老贝独自在家也让他惦记。这时吴秋明终于说了句,我叫了我表姐的,她会照顾我,你放心走吧。

马骁驭这才松口气,不过心下有些奇怪,为什么不早说?害我纠结半天。吴秋明似乎看穿了马骁驭的心思,解释说:我表姐要从老家赶过来。可能马上要到了,你放心吧。

马骁驭这才释然,拜托了护士,然后匆匆离开。

无论从哪个角度讲,他也算尽心尽力了。

5

大学毕业各奔东西。

马骁驭在众多美女中徘徊,到毕业也没敲定。选谁都有遗憾,放弃谁都可惜。于是只身一人出国留学,一去经年。读完博士回国,依然单身。这期间谈过数次恋爱,包括洋妞,但都没到婚嫁那一步。而且越谈越没感觉了。有时候就是这样,没有选择很痛苦,太多选择也痛苦。最后,他居然是经人介绍才成家的,对方是个空姐,相貌不说了,脾气还挺好,家庭条件也很好。差不多一手牌全是主了。但奇怪得很,主多了也会输牌,仅仅两年,空姐就在飞行中有了外遇,跟别人通牌,让马骁驭输得很惨,妻子很快成了前妻。幸好他们还没有孩子。马骁驭重新成了王老五。

前妻离婚后曾打过一次电话,向他表达了歉意。但在道歉同时,也替自己做了辩解,大意是,我还是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的,我也为此努力过。但我这样的女人,毕竟面临的诱惑太多。如果普通女人结婚后要面临三到五次的出轨诱惑,我就要面临三十到五十次。我已经抵挡住百分九十九了,也算是为我们的感情尽力了。

马骁驭感到好笑,这纯属诡辩嘛,只要一次出轨,就无法证明你曾经抵挡住了百分之九十九。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。你娶个美女回家,本身就是高危行为,就是个潜在的事故苗子。你自己也得承担相应的责任。他大度也是颓丧地说,我不怪你,怪我自己。

班上同学得知他从美国回来了,搞了一次聚会,一是说要欢迎他回来报效祖国,二是说要宰一下他这个大海龟,还有一说是给王老五开个相亲会,希望他在同学里拆散一对。同学在一起说话总是没正经的。那天留在省城的同学都来了,有十好几个。马骁驭感觉大家都混得还不错,而且除了他,都成家有孩子了。甚至都有二婚的了。对他的王老五身份,男士们羡慕嫉妒恨,好一通攻击,女生们则嘲讽他揪着青春尾巴不放,在等着下一代长大。马骁驭只好推说在国外没条件,不想找洋妞,女留学生都难看,没有一个比得过他们班女生的。这下惹祸上身了,大家都说那好,我们班正好还有个女生空着呢,你娶不娶啊?肥水不流外人田哦。马骁驭连连说,不要乱说哈。

其实聚会一开始他就发现吴秋明没来,想问,又怕给同学们提供更多的口实。现在听大家说吴秋明也还单着,心里不免咯噔一下,但脸上是“那和我有什么关系”的表情,心里也想,我又没追过她,是她自己愿意单着的。

但不管怎样,吴秋明还是在他心里占了个位置,很小很小,仿佛隐形。每当他身边一个女人离开,另一个女人没有到来时,她才会浮现出来。他就会想:她怎么样了?结婚了吗?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了?毕竟,那是一个喜欢他的女人。

据说当一个人得知对方喜欢自己时,本能反应就是喜欢对方。这在心理学上也是可以解释的,因为人的本质是自恋的,科学家研究表明,人一天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在想自己,那么,对一个和自己一样成天想自己的人,怎么都会有几分好感。

以后马骁驭还参加过几次同学聚会,吴秋明都没出现,反而是班上另一个女生,一个当年喜欢过马骁驭的女生,向他展开了攻势,她几次暗示马骁驭,如果他愿意,她就离婚,因为她一直喜欢他。最初马骁驭还有几分动心,跟她约会了两次,毕竟是个漂亮女人,三十多岁风韵犹存。但两次之后马骁驭就闪开了。闪开的原因不是害怕破坏对方的婚姻,那婚姻不用他破坏已经名存实亡。而是他对那个女生本人没兴趣了。她和他在一起,总是说些很无趣很乏味的话,那些话题,让马骁驭一丝一毫也感觉不出她也是读过硕士读过二十年书的人。鸡毛蒜皮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被那张漂亮的嘴嚼碎了再吐出来,实在有种让人不忍直视的庸俗。大学时他们没机会接触,故无法判断她是一直如此,还是被生活浸泡成如此。马骁驭沮丧地想,哪怕每次在一起她能多说一句新鲜话,他也会多喜欢她一点。马骁驭无法把自己的后半生,交给一个这么无趣的女人。

两年前母校七十周年校庆,吴秋明终于出现了。女生们说,是他们年级主任亲自打电话请吴秋明,她才答应来的,她是年级主任的骄傲,从学业上说,她是他们这批最有出息的,读了博士,还考取了专业心理咨询师资格,另外还有好多社会头衔。

这个时候离他们毕业,已经过去十七年了。他们都是挨边儿四十或者四十出头的人了。

马骁驭跟吴秋明握手的时候,毫无悬念地发现,吴秋明老了,当然,自己在对方眼里一定也老了。毕竟他们都已迈向不惑之年。不过上了年纪的吴秋明,因为不烫头不化妆,有种书生气,反而缩小了年轻时与其他女生在容貌上的差异。加之略微长胖的缘故,嘴巴上的那道疤似乎浅了一些。当然,作为女性,她依然缺乏魅力。不过班上的同学对她都表现得格外尊重,除了他们已经成熟以外,更重要的是,吴秋明值得他们尊重。几个曾经调侃过她的男生,都恨不能将往事一笔抹去。

马骁驭做出很超脱的样子上前和她握手:嘿,你好。毕业到现在,咱们头一回见啊。

吴秋明也很大方地与他握手,说,可不是,白驹过隙啊。

马骁驭感觉她的大方不是装出来的,她的眼神和肢体动作,一点儿也没有他想象中的暧昧,或者含羞,或者尴尬。握在他手里的那只手跟其他同学没有两样。是同学的手,不是女人的手。

是不是她结婚了?对他脱敏了?但接下来马骁驭尴尬地得知,吴秋明依然单着,全班单着的只有他和她。连那个当初追过吴秋明的碰壁男,孩子都上初中了。

马骁驭单着还好说,总算是有过短暂婚史,而且要再婚也是分分钟的事。吴秋明却是从来没结过婚,俗称老姑娘。这可不一般。这说明她拒不凑合婚姻,还说明她很专一。

同学们都很知趣,没人把他们往一起撮合,因为,吴秋明手上一张主都没了。马骁驭虽然是个王老五,前面却有“钻石”作定语。他回国后在母校当教授,带硕士,依然帅气挺拔,好多女学生暗地里爱慕他,他如果想找个小自己十几岁甚至二十岁的年轻姑娘,都是轻而易举的事。只不过马骁驭给自己规定了底线,绝不和女学生发生情感瓜葛。吴秋明呢,在母校读到博士,然后在社科院做研究员。据说发表了很多论文,还出版了两本专著。这些都是同学中的佼佼者。可以说气质不俗,学养深厚。可是,哪个男人是被女人的学识打动的?

让人想不到的是,吴秋明那天还登台表演了节目,吹口琴。最初她上去的时候,很多同学的表情都是极为不解,甚至有点儿嘲笑的意味,意思是,你这不是找不自在吗?用现在的话说,你一点儿颜值都没有,怎么能在众人面前表演呢?可是等吴秋明的口琴声响起,大家的表情就变了,惊讶,赞赏,陶醉。吴秋明吹得真是非常好,不,不应该说吹,应该说演奏。她演奏了《千与千寻》、《红莓花儿开》、《梁祝》,还有《千里之外》。掌声非常热烈,而且是由衷的。

这其中就包含马骁驭的掌声。他暗暗惊讶,真没想到吴秋明的口琴吹得那么好,有点儿专业水平了。

王静声音很大地说,秋明,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,大学里那么多次晚会你都没表演过,藏得很深呀。

吴秋明笑笑说,我也是毕业后才学的。

她笑着,脸颊泛红,也许是吹奏使然,也许是心情使然。音乐真有魔力,此刻的吴秋明,很有些楚楚动人。

同学会一直持续到晚上,晚饭的时候,吴秋明居然喝醉了。

本来喝醉是人之常事,有些人三天一大醉两天一小醉,可是放在吴秋明身上就会让人意外,因为她是一个那么有理性的人,她还是个心理咨询师,职业就是开导他人的,还能开导不了自己吗?据说吴秋明醉了后泪流不止,似乎勾起了什么伤心事。几个女同学都猜测她是因为马骁驭,毕业那么多年,重新见到马骁驭难免受刺激。睹人伤情。

事后,有个热心肠的女生,也是在学校跟她关系还不错的那个女生王静,就说要帮她介绍个对象,男方是个刚离婚的退休公务员,年龄、经济条件都不错,妻子病逝,孩子上大学了。应该说非常合适。

还是找个伴儿吧,彼此照顾。大家都这么说。

但被吴秋明一口拒绝了,连见都不想见。

王静说,你这是干吗?非把自己搞得这么孤苦伶仃的,找个伴儿哪点儿不好?吴秋明说,我习惯了,我不想结婚。你们不用替我担心。王静说,可你才四十,后面的日子还长呢。吴秋明不说话。王静直截了当地说,莫非你还想等马骁驭?吴秋明又是那句话,不可以吗?王静说,你醒醒吧。吴秋明几乎是愤怒地说,我清醒得很。为什么我不能等他?等不等是我的自由!我妨碍谁了吗?你们为了他就要把我打发了吗?放心,我不会纠缠谁的,我还没那么厚脸皮。

马骁驭听了这段新鲜的八卦心情很复杂,既感动,也恼火。或者说恼火多于感动。因为吴秋明这样表白,他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就亏欠了她,被绑架了似的。他想,看来自己还是赶紧找个人成家吧,免得她再抱希望。且不说外貌,关键是自己对她一点儿感觉没有。又不是找课题小组搭档,他找个女学者干吗?

6

三天后马骁驭给吴秋明打了个电话。

头两天他就想打了,又怕显得过于关心,让吴秋明误会。对一个长期暗恋你的人,你不能不小心地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。他便有意拖了两天。其实他很想知道她手术后情况如何?毕竟是他签字画押的。

电话打过去,吴秋明很快接了,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,再有两天拆了线就可以回家了,叫他放心。马骁驭抱歉说自己这两天太忙,没来医院看她。吴秋明一迭声地说,不用不用,已经太麻烦你了。

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她现在有人照顾,不再需要他的那种轻松。这让马骁驭多少有些失落。马骁驭转念想,也好,就算自己做了一回好事,不必拖泥带水的。

不过,半个月后,马骁驭还是接到了吴秋明的电话,说她已经出院回家了,要谢谢他,请他吃个饭。马骁驭先是有种被感恩的愉悦,跟着又有了一种万一被黏糊上怎么办的担忧。

但他还是很绅士地说,我来请你吧,庆祝你康复。

吴秋明说,那怎么行?肯定是我请你。公私分明嘛。

马骁驭听出了吴秋明的潜台词,答谢宴就是答谢宴,定性了。他便不再坚持。但在商量去哪家饭店时,两人都有些拿不定主意,马骁驭提议说,要不去彩虹西餐厅?那儿环境不错。吴秋明迟疑了。这迟疑是那么明显,让马骁驭后悔提出这样的建议。因为那个场合很小资,总是恋人居多。马骁驭原先和女友去过几次。他习惯性地想到了那里,吴秋明一迟疑,他一下子意识到不妥,搞得他有想法似的。

还好,马骁驭还来不及尴尬,吴秋明就说,就在我家吧,家里自在些。好啊!马骁驭立即回应,仿佛是为了否定自己刚才那个建议。吴秋明又说,我把王静和她老公也一起叫上吧?这次生病住院也麻烦了她不少呢。

马骁驭差点儿击节赞叹:太好了。

他赞叹首先是因为家宴。作为一个单身男人,他已经有太长时间没吃过家常饭了。其次是因为邀请王静夫妇,王静也是他们班同学。这就更让他放松踏实了。他努力保持着矜持追加了一句,那就得辛苦你了哦。吴秋明说,没事,我喜欢烧菜。

马骁驭忽然想起,问,你表姐呢?

吴秋明愣了一下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表姐呀,她回老家了。

看来她的确没有生活伴侣,生病靠表姐照顾,表姐一走就孤身一人。以马骁驭的经验,很多人虽然未婚,却始终享受已婚待遇,暗地有伴侣。比如他,在多数情况下也是有伴儿的,只是这段时间单着。

四个人的家宴,显然吴秋明并没有想趁机怎么样。可是校庆那天她为什么会喝醉呢?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?什么非马骁驭不嫁,什么她这一生注定要孤独,搞得他压力顿生,生怕背负不起吴秋明的悲伤,慌忙投入到找对象的活动中。

同学聚会后,马骁驭像打歼灭战一样四处见女人,以前懒得见的都一一去见。老实说,还真不易找到合适的,他自己设定的三十岁到四十岁的这个年龄段,多数是离婚女人。离婚女人往往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,看他帅条件好,便顾虑重重,无法坦诚相处,甚至疑心他有生理问题(以你这么好条件怎么四十岁了还单身)。另有几个未婚的大龄女性,一个抽烟喝酒泡夜店,他无法接受;一个居然怕狗,怕到要尖叫的地步;还有一个上来就说要带母亲过来一起住,不能离开母亲。

不这么满世界找对象,他根本无法知道女性的品种如此丰富,让他一次次瞠目结舌。当然,在女性眼里估计男人也一样。马骁驭越来越感觉到,结婚这种事一定要趁年轻,年轻时糊里糊涂就结了,借着荷尔蒙汹涌多巴胺澎湃,什么样的对象也敢结成对子。一旦理性了成熟了,就左不对右也不对,越来越胆小。结婚结婚,要先昏才能结。过了昏头的年龄,太难了。

后来总算遇到一个相对合适的女人,三十三岁,长相、身高、学历这些硬件都符合他的择偶条件。从没结过婚,其原因是太挑剔,把自己挑成了老姑娘。说老姑娘,也只是沿用老旧的习俗,若要看人,完全像个小姑娘,脸庞依然有光泽,头发依然黝黑,穿着打扮更是入时。有时候是齐大腿根的短裤,有时候是拖到脚背的长裙,还喜欢背双肩包,手机背面上贴卡通画。

可往往就是这样,硬件归硬件,马骁驭跟她在一起总也没感觉,完全是为了谈对象而谈对象,不冷不热的。女子跟介绍人说她对马骁驭很满意,可每次在一起都很矜持。搞得马骁驭一想到要和她见面心里就有障碍,不知是主动好还是等待好。有两次马骁驭主动伸手,想揽一下她的腰,她敏感地闪开了。是不是因为从没结过婚,对性的事情很拒绝?马骁驭不好问,也不敢再试探。就这么不尴不尬地交往着,几个月过去了也毫无走向婚姻的迹象。

虽然在男女关系上毫无进展,经济上却突飞猛进。从送花,请吃饭,到送衣服送包,最后终于谈到了钻戒。却原来,未婚女子说,前一个男友,就是太小气,才分手的。

马骁驭有点儿不爽,虽然他明白,以他这样的年龄,哪里还有单纯建立在感情上的婚姻?所有的婚姻都包含着感情以外的因素,甚至大于感情因素。可是,你要求我大气,我是不是也该要求你大气呢?

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了此话,女子竟生气了,摔门而去,两天不接他电话。他犹豫了两天,本想挽回的,前期已经投入了那么多,自己一点儿收益没有实在冤,可是他又无法预测自己要大方到什么时候,才能从女子那儿得到回报。

他便打电话过去,试探着提出分手。女子以为他打电话来是求和的,哪知竟是分手,有点儿下不来台,就来了句赌气的话,那就祝你好运吧,关了电话。

这次求偶活动便以马骁驭的惨败而告终,他前后花了好几万,却连女子的腰都没揽过。虽然情感上并没有伤筋动骨,还是让马骁驭添堵。大约不是分手本身,而是由分手想到的自己的狼狈生活。

就在这个空档期,也就是一个月前,他又一次见到了吴秋明。

是在一个心理学会议上遇见的。

这样专业的会遇到同学是很正常的,可是马骁驭却莫名地紧张,还好吴秋明丝毫没有假公济私的意思,除了见面时打个招呼,私底下一次也没来找过他。这让马骁驭觉得,吴秋明这个人还是很有自尊的、心气很高的,因此多了一份好感。从会议名单上马骁驭发现,她已经是省心理学会的执委了。会议结束分手时,他便主动给了她电话,还客气地说了句有什么事就找我,别客气。

吴秋明把马骁驭的电话输进手机,回拨给马骁驭,马骁驭也就存下了她的号码。这是两人大学毕业二十年,头一回建立实质性的联系。

不想就发生了雨夜赶往医院的事。

7

马骁驭很费了些劲儿才找到吴秋明的家。她家在东郊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里,面积不大,就立着两栋电梯公寓,间隔着一些草坪和绿化带,中间稍大些的地方,有几样常见的锻炼设施,还有孩子的滑滑梯和秋千。小路干干净净,看上去物管不错。马骁驭暗想,其实一个城市里,会有许多从未涉入却让人惬意的角落。

敲开吴秋明的家,最先冲出来迎接的居然是一条狗狗!而且那狗狗和老贝长得蛮像,棕黄色,短毛,尖耳朵,中等体型,狗狗毫不见外地往马骁驭身上扑,欢天喜地的样子。

吴秋明跟在后面连声唤:糖糖,糖糖!不许叫,回来!

马骁驭连忙说,没事没事,我喜欢狗,我也养了一条。

吴秋明还是把糖糖呵斥回去,关到了阳台上。

王静夫妇还没到,马骁驭略有些尴尬,显得自己过分积极了。他笑说,我还以为我迟到了,没想到是第一个。吴秋明笑说,你当然迟到了,迟到了十分钟。王静那家伙历来磨蹭,现在有孩子了更磨蹭。

马骁驭把带来的红酒交给吴秋明,吴秋明说,我答谢你,你还带这么贵的红酒呀。本末倒置了。

马骁驭说,同学之间,别说客气话。

吴秋明说,真的很感谢你。那天夜里你的鼎力相助对我来说太重要了,差不多是救了我一命。

马骁驭说哪里哪里,救你的是医生,我不过是签了个字。

吴秋明说,你不签字画押,医生哪敢手术?

马骁驭心想,我是被迫签的。深更半夜的,没法推脱。

吴秋明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,又说,得请你原谅,在那个时候给你打电话,那么唐突。你肯定很吃惊吧?

马骁驭说,确实有点儿意外。

吴秋明说,他们按手机上的顺序连着打了几个电话,有我单位同事的,有朋友的,有王静的,甚至还有超市送货的,大部分人都关机了,王静虽然是通的,但她静音,毕竟是半夜,接电话的概率太低。

马骁驭说,这么低的概率还被我中了,人品爆发嘛。不过事后我想,即使你有很多选择,估计我也是最佳,有车,行动方便,单身,不必请假。

吴秋明咯咯地笑,马骁驭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过。吴秋明说,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,你居然在那个点儿还没睡着,才可能接到这样百年不遇的电话。

马骁驭心里动了一下,是呀,自己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地失眠,仿佛就是为了等这个电话似的。但他掩饰说,咳,我那天晚上刚好在赶一篇稿子,睡晚了。

吴秋明家很特别,虽然只是两室一厅,但厅很大,四壁都是书柜,中间一张大书桌,没有家家户户都摆放的凹型沙发和茶几。书桌上除了一个笔记本电脑,依然是一摞摞的书。正在看的,还没拆封的,像书店里的展柜。再细看,大多是心理学方面的书:《津巴多普通心理学》、《社会心理学》《怪诞心理学》、《怪诞行为学》、《当经济学遇上心理学》、《大脑开窍手册》、《发展心理学》、《人格心理学》等。最显眼的是那本基础教材《心理学与生活》,一看就是经常在看,已经蓬松了。作者是两位美国教授,一个是纽约州立大学的理查德·格里格,一个是斯坦福大学的菲利普津巴多。对他们这个领域的人来说,是无人不知的大佬。

书中间还有个大烟缸,一看就是青花瓷笔洗下嫁做的烟缸。马骁驭暗笑,吴秋明果然如同学们说的,不像个女人。唯一能看出主人性别的,是电脑旁的两盆肉肉植物。

不过马骁驭置身其中,倒是觉得亲切自在。忽然,他一眼看到了那本橘黄色的《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》,如获至宝,连忙拿起来翻看:你在哪儿买到的?这书我一直没买到。

吴秋明说,几年前去北京出差,在书店买的。

马骁驭没好意思开口借。他想,现在恐怕没有借书看的人了吧?即使是作为追女人的手段都过时了。

吴秋明主动说,你想看就拿回去看好了,我已经看完了。

马骁驭说,我还真想借回去看看,这书不知什么原因买不到,只有电子版,我不习惯看电子版。

吴秋明说,肯定是没销路呗,出版社不想加印了。其实这样的书,不是专业人士也能看进去的,很有趣,还是宣传不够吧。你发现没有,现在的教材大多是以英美国家为主的。其他国家,比如日本、俄罗斯、澳大利亚等,都非常少。所以我最近带了两个学生在翻译一本印度学者写的心理学专著。

马骁驭说,那我可要好好拜读。听说你都出了两本专著了,也让我学习一下嘛。

吴秋明说,千万别这么说,我都不好意思送你。

马骁驭说,你做心理咨询也需要看这么多理论书吗?我总觉得做心理咨询主要靠耐心,甚至靠天赋,会开导人就行。

吴秋明笑笑说,我在读博士后。

马骁驭吃了一惊,你在读博士后?现在吗?

吴秋明说,对,去年开始的。

马骁驭真有些大跌眼镜,实在是佩服得紧。

四十多岁了,还读书?他说,我可是早已读书读厌了,现在只要工作能对付,就不想碰专业书。羞愧呀。

吴秋明轻描淡写地说,我空闲时间多,不想让自己闲着。那就读一个呗。挑战自己有快感。

马骁驭想,看来读书对吴秋明来说就是个爱好,跟很多人玩儿乐器,玩儿相机,玩儿邮票,打游戏一样。据说马克思空闲时就经常解微积分来换脑子。这人和人,真是绝对不一样。

吴秋明找来一个纸袋,将马骁驭要借的书和自己写的两本书一起放了进去,然后把一杯泡好的茶递给他。马骁驭接过茶杯,在沙发上坐下,忽然感觉很熨帖,很自在,就好像把缩回在棉衣里的内衣袖子拉下来了。奇怪,这可是他头一回走近吴秋明。

糖糖在阳台上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,用爪子拍门,马骁驭走过去安抚它,问道,它多大了?吴秋明说,在我家十三年了,两个月来的。马骁驭惊讶道,噢,比我家老贝还长寿。糖糖,是糖果的糖吗?吴秋明笑眯眯地说,对。这样我每天都甜甜的。

马骁驭乐了。吴秋明挺开朗啊,不像他想象中的单身女人。

王静夫妇果然在临近晚饭时才到达,进门说了一堆迟到的理由,马骁驭这才发现王静这么嘴碎,在大学里觉得她是个闷葫芦,跟吴秋明一样闷。她的丈夫,就是临到毕业前把她拽走的那位政教系男生,在一旁揭发她忘性大,车都开出一条街了,才想起忘带礼物了,又折回去拿。

王静说,就怪我们那孩子的老师,电话里啰嗦半天,说孩子中考的事。其实她是想让我帮她个忙,害得我忘了拿礼物,都准备好了,放在桌子上又忘了,那肯定要折回去啊,对吧。下次见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,必须带来。

说罢她从包里拿出两条烟来放在桌子上:这是专门给我们心理大师提供的弹药。吴秋明有些意外,说干吗给我带这么好的烟呀?太贵了。王静说,人家送他的,他也不抽,顺水人情,你别当回事。吴秋明迟疑了一下,把烟放到了书桌上。

王静在她身后说,你也是,就不能穿得稍微时尚点儿?老是这一身。吴秋明说,这衣服可是新买的。王静说,看不出来。你衣服不是黑就是蓝,要么灰。我就没见你穿过暖色和花色。吴秋明说,深色遮丑嘛。

她毫不在意自己的外貌,这反倒让马骁驭佩服。他注意看了一下吴秋明的穿着,深蓝色的衬衣,灰裤子。虽然不时尚,质地却很好。马骁驭看出来了,绝对不便宜。再看王静,穿的是连衣裙,领口很低,腰部有复杂的褶皱,的确时尚。可是,如果让两个人交换着穿,一定别扭。

吴秋明把菜摆上桌,有模有样,七八个,马骁驭努力克制着,还是没能掩饰住那副馋相。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。他由衷地叹了一句。王静也说,比我厨艺好多了。

吴秋明说,那得感谢你们来做客,平日里我很凑合。

马骁驭说,这么好的厨艺不展示真是极大的浪费。

吴秋明说,一个人嘛,吃饲料就行了。

马骁驭会意地说:我也经常吃饲料的。他知道此说法:一个人吃的是饲料,两个人吃的才是饭。

王静在一旁说,你们说什么呢,吃什么饲料?

吴秋明说,我们在说单身狗的生活,你不会明白的。

马骁驭忍不住大笑。没想到吴秋明这么风趣,并没有因为长期单身而变成刻板的大妈。

吴秋明拿出一瓶红酒,开红酒时,她还用一块毛巾垫着瓶口,颇有仪式感。她举起杯,首先感谢马骁驭在那个雨夜的鼎力相助,然后感谢王静那两天跑来帮她喂糖糖。

同学就是好。吴秋明用这句话规范了他们的关系。让马骁驭听着顺耳,他不再想说客套话了。王静却笑道,本来签字的应该是我,马骁驭谢谢你替我受累了,让我一觉睡到天亮。

几个人都大笑起来。

马骁驭原本存有的一点儿局促,在笑声中噼里啪啦消除了,就跟他常常玩儿的爱消除游戏一样,同样的花色相遇了,一碰四散,很有快感。

8

马骁驭事后回想,其实那天他最惊讶的,不是吴秋明在读博士后,也不是吴秋明的厨艺,而是他竟然跟吴秋明很聊得来。无论是专业,还是非专业,是学术问题,还是社会问题,甚至连狗狗都能说到一块儿去。这让马骁驭心里暗暗有些惊讶。

晚饭后王静夫妇先走了,照理说马骁驭也该一起撤的。但王静提醒他喝了酒,不能开车。马骁驭说,我只喝了那么一小杯红酒。王静说,那也不行,你还是规矩点儿,喝会儿茶再走吧。

马骁驭暗想,王静这是要帮吴秋明“撮合”吗?吃饭中间她曾两次说,吴秋明这下你知道一个人过日子有问题吧?半夜痛昏过去都找不到个人送医院,还是找个伴儿为好。吴秋明当时只是笑笑没有作答。不管她和她什么意思,马骁驭也只好留下了。他确实喝了酒的。王静可是一滴酒没沾,他老公喝了不少。

送走王静夫妇,他们俩就移师阳台。糖糖很安静地卧在吴秋明脚边,没有对马骁驭的存在表现出抗议。吴秋明家在27楼,蛮高,加上那天天气不错,少有的清爽,夕阳下一眼能看到远处的山脉。两个老同学相对而坐,喝茶,闲扯,放松而舒适。偶尔两个人还互相递烟。马骁驭原本是看不惯女人吸烟的,但不知为何,吴秋明吸烟他感觉很自然。

聊天的话题广泛到天边又深入到犄角旮旯。同学就是同学,共鸣比较多。说起大学时代,吴秋明丝毫也不回避她在大学里的形单影只,但她说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,很自在,每天有那么多书可看,好幸福,有时候看到一本喜欢的书,兴奋好几天,就像是和作者有了一次深入交流。

马骁驭相信她说的是心里话,不是哪里抄来的。

吴秋明说,我很庆幸自己那几年的埋头苦读,后来工作了,时间少了,最重要的是阅读质量开始下降,注意力没那么容易集中了。全靠大学四年的海量阅读,打下学业的基础。那天看到一句话,感觉说到心里去了,那作者说,我很感谢自己年轻时的努力。我也是,很感谢自己年轻时埋头读书。

马骁驭在这一点上是羞愧的,他四年的大部分时间,都被青春年少的快乐和浮躁占领了,学业全靠小聪明扛着。但对于吴秋明说她丝毫不感到孤单,他还是存疑的。毕竟青春年少。

他没有再追问。那应该算他们之间的雷区,如果吴秋明说感到孤单,那不是由他造成的吗?她说她丝毫不孤单,也许是不想给他压力。何况她的确做出了成绩。那次他们班同学聚会,一数,依旧做专业的只有五六个人了,做得好的大概要数吴秋明了,她不但取得了心理咨询师专业资格,还是省心理学研究会的执委,在心理学界已小有影响。马骁驭虽然也一直做本专业,但以前以教学为主,现在以行政工作为主,没有更深入的研究。

马骁驭说,现在做纯理论研究的的确不多了。我在大学里常常被问到是否做心理咨询。老实说,我都懒得解释心理学和应用心理学之间的不同。就连考我的硕士生也会问到这样的问题。我只能让他们先去读一批书,读过之后再思考一下,自己究竟是对一门研究人的心理和行为的实验科学感兴趣,还是对心理咨询帮助人解决困惑感兴趣。这是两个大方向。

然后呢,选择哪个方向的多?吴秋明问。

马骁驭说,还是选择实用性的多。人们太需要实用性的东西了,这是人的本能。你看微信圈儿就可以发现,好多心理分析已经变成通俗读物了。比如随手涂鸦,画房子和树,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个性,喜欢画上门窗的,表明心理比较开放;喜欢画上树冠和太阳的,表明内心有阳光;还有,太爱照镜子和自拍的人,都是有自恋倾向的人。有自恋倾向的人很容易得强迫症,进而抑郁症。如果所有人的性格都这么有规律的话,世界就简单了。

吴秋明说,现在的人喜欢通过一些符号来分析人窥探人,比如生辰八字,星座,属相,血型,姓名笔画,现在甚至还用手机号、身份证号,以及喜欢的颜色、喜欢的形状,五花八门的。这说明人都渴望了解自己,同时又渴望看到自己好的一面。那些星座血型属相的分析,不管是哪一种,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优点,听到顺耳的话。

马骁驭说,是的,我经常被我的学生问到属相和星座。尤其是女生爱问。有一次我故意说错,我说我是摩羯座的,我那学生居然惊呼:老师你太像摩羯座了!我只能呵呵了。所以我是不信这些东西的。什么都能往上靠,都是些骗人的把戏而已。

吴秋明说,骗人说不上,就是娱乐吧。我不信这些东西,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星座。

马骁驭说,怎么会?那个很容易查到。

吴秋明答非所问地说,其实不管用什么方式,都无法完全破解一个人的内心,破解所谓的命运,即使是易经。人心有道天然屏障,藏着一些任谁也无法看到的隐秘,父母,孩子,配偶,都无法看到。

马骁驭点头称是。

吴秋明说,哪怕你去听他的梦呓,你也不能听明白。因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内心,自己都把握不住自己的内心。

马骁驭感叹,到底是研究心理学的,看得深。他忽然想起前女友之一总喜欢说,你猜我想要什么?你猜我现在想干吗?如果马骁驭说猜不到,或者我怎么知道?她就会说,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吗,怎么会猜不到我心里在想什么?马骁驭没法跟她说明白,只好敷衍说,你不是一般女人,你的心理构造特别复杂。是极少数人的那种。女友被忽悠得找不到北了,就放过他。

他把这个桥段讲给吴秋明听,吴秋明笑坏了,笑到弯腰。马骁驭发现她笑起来还是很动人的。也许任何人的笑容都是动人的,哪怕是满脸皱褶的老太太。笑容应该是女人最好的化妆品,如同阳光是风景最好的化妆师。只是,吴秋明这样笑的时候不多。总体上她是一个严肃的人,严肃的女性。

一说起专业,她的话很密,很兴奋:我早年参加过一个公益活动,以电信局的一个公众号为平台,通过电话疏导那些有心理困惑的人,做了五年。那个时候就经常遇到这样的问题:比如算命先生说我克夫(或者旺夫),那我该找个什么样的人?还有,人家给我介绍了个对象,和我的属相血型都不符,我该不该去见?

有意思。马骁驭说,还挺不好回答吧?

吴秋明说,我只能尽量从正面去引导。当然还是有很多真正的心理困惑,你可以倾听,疏导,安抚,最终听到对方轻松愉快的声音,真的很有成就感。那个时候我发现,人们隔着电话说出自己的隐私要容易得多。中国人还不习惯找心理医生,或者说没条件找。所以我们的咨询电话填补了一大空缺。其实在我们那个公益组织里,大部分人是没有心理咨询师资格的,他们甚至不具有心理咨询的基本知识,就是一些有文化的热心公益的人,比如共青团干部,中小学老师,大学老师,医生,作家,编辑,等等。真正从事心理学研究的,只有三位。有时我明显感觉到一些打来电话的人,已经有了严重的心理疾患,而不是普通的苦恼困惑,应该去专业医院就医才是。但是我还是感觉到,我们那个心理咨询热线,对普通百姓的心理疏导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,差不多跟教堂一样,每个周六开通,很多人为此等待星期六。

马骁驭一边听一边有点儿走神,难怪他们班同学都说她喜欢参加公益事业,还真是。听说大地震的时候,她天天跑灾区,为灾民和救灾部队做心理疏导。但他很愿意她说这些。即使抛开所说的内容,单是她说话的语速和语调,也挺悦耳的。

如果,马骁驭想的是如果,如果吴秋明稍微好看一些,自己会不会喜欢上她呢?作为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喜欢?为什么男人那么在意女人的相貌呢?是雄性动物的天性吗?

吴秋明发现他走神了,不说了。马骁驭很快发现了吴秋明的发现,连忙捡起她的话头说,这真是件非常好的事,为什么现在没有了?

吴秋明说,还是有的,只是越来越规范了,不再是公益性质了。

马骁驭忽然说,你自己呢?总会有心情很糟的时候吧?你怎么解压?是胡吃海喝?疯狂购物?还是去微信圈里喝心灵鸡汤?还是给朋友打电话倾诉?总不会是咬一根筷子吧。

吴秋明知道马骁驭指的是保罗·艾克曼的表情理论。当情绪低落高兴不起来的时候,咬住一根筷子或者铅笔,让自己假装“微笑”,就真的会体会到微笑的心情,让情绪好起来。

吴秋明说,你做心理调查啊。

马骁驭说,哪里,真心请教。

吴秋明说,咬根筷子对我来说,还不如吹口琴来得爽。

马骁驭说,还真是。那楼下的人有福了,可以免费欣赏那么好听的音乐。

马骁驭是由衷的,他想起了吴秋明在同学会上的演奏。

吴秋明说,说不定人家还觉得被打扰了呢。我一般不在阳台上吹,有时候想吹了,就到河边去吹。过过瘾,回来就安安静静地看书。老实说,胡吃海喝疯狂购物对我都不起作用。心灵鸡汤和倾诉我也不喜欢,你知道咱们学这个的,什么都明白。可是我也不想自己闷着,那不利于心理健康。对我最有效的解闷方式,还不是吹口琴,而是做事,一做事,我马上就心平气和了。

马骁驭问,做事?做什么事?

吴秋明说,公益呗。

又是公益。马骁驭说,我早听同学说,大地震的时候,你做了三个多月的公益。你这么喜欢做公益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?

吴秋明说,没什么特别原因,都是为自己。一是为自己心理健康需要,二是为自己专业研究需要。一举两得,何乐而不为。

不知怎么,马骁驭总感觉她还应该有其他原因,但这两点也足够说服他了,甚至让他暗暗动心,自己似乎应该参与一些公益才是。

差不多到十一点,马骁驭才告辞。

马骁驭开车出小区时,耳边隐约传来琴声。他不知道是吴秋明此刻站在阳台上吹口琴呢,还是他的幻听?

一曲《千里之外》,把他送出了大门。

(作者 裘山山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编辑 曹嘉玲)

 

打印文章 打印文章】  【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】 
Top